但我的父亲还没有从文化大革命的阴影中走出,在我人生的关键时刻,竟然搬出文革的教训,通过摆事实讲道理的方式,感化了我,说服了我,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。
那一年,我参加高考失手,没有考出应有的成绩和水平,只上了中专线,和自己的心愿相去甚远,心情沮丧到了极点。
心有不甘的我,已经全然放弃了升学的希望,在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里,默默告别了家乡,来到邻县一所重点高中,开始了复读生活,企盼潜心研读,养精蓄锐,东山再起,后发制人。
一个多月的时间很快就在忙碌的学业中过去了,我的心情已经完全归于平静,对当年的高考结果已经不再抱任何希望,更不愿迁就委屈自己的理想和抱负,心安理得的作着青春的美梦,下着明年再战的苦功夫。
年轻人的命运总是不能真正掌握在自己的手里,外界的干扰就会随时使它偏离原有的方向。9月23号,那个一生我都无法忘记的日子,那个夕阳西下的傍晚,我敦厚朴实的兄长,步行上百公里的路程,带着满脸尘垢,来到了我的身边,一声不吭的帮我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拉着我踏上了归家的路。
就在我出门的日子里,一个中等商业学校录取了我。这样的学校,在今天人们的眼里,肯定嗤之以鼻,不屑一顾。但在那个时代,国家对大中专学生一样看待,即使考上一个中专也是一件极不容易的事情,而且对一般的人家来说,出一个中专生,也是一件值得称道和炫耀的了不起的大喜事。因为从此就可以跳出农门,吃上商品粮,享受国家助学金,单等着一毕业,国家安排一个舒心的工作,就可以接济家庭,安身立命,过舒心的日子了。
但在我们家里,一家人总也高兴不起来。知子莫若父,怜子莫若母,一向倔强的我,一向成绩优异的我,考出这样的结果出乎父母的意料,也使父母和全家人犯难。如何处理我的学业问题,成了一家人百议不倦的大事。几经焦虑撕扯,正值盛年的父亲痛下决心,做出了断然决定:宁愿带着遗憾而屈就,也不能终生后悔而失去机会。风尘仆仆的兄长,正是为了了断这件纠缠在一家人心头的大事而来!
一夜赶路,天明时分才到家,全家人看着我的神色,都不敢多说什么。我也是百无聊赖,吃吃睡睡,提不起来一点精神,说不上兴奋也说不上不高兴,一切都在放任中随波逐流,颇有些烂罐子烂摔的意味。
9月28号晚上,我们一家人聚得特别齐,围坐正堂屋的方桌边。昏暗的灯光下,我还是能感受到一家人脸上溢出的兴奋的光芒。毕竟,他们的儿子、兄弟、兄长明天就要启程到外地读书了,就要鲤鱼跳龙门了,这是全家的光荣和骄傲,一家人都在这上面寄托了莫大的期望!
看着桌上、床上摆放的父母为我准备的行囊和用品,我的感动溢上心头,喉结一次次的打哽,眼泪一次次迷离我的眼睛(写到这里,我禁不住又一次难以自制,为严父慈母的操劳动容,真想飞到在家乡安度晚年的老父老母身边,一同回味这独有的苦涩和甜蜜)。父亲以为我的伤感来自于理想破灭的痛苦,带着爱怜和歉意,当着全家人的面,和我进行了一次有生以来少有过的谈心。
孩子,不是我和你妈心狠不让你复读,更不是为了省去那俩小钱。这么多年的书都叫你读了,即使再穷,父母也不会在乎你读书的花费,只要你想读,就是砸锅卖铁咱也舍得!可就是我的心里不踏实,这社会真的就此不会变天了吗?
文化大革命前一年,我们一家亲戚的孩子已是高中二年级,学习成绩远比你现在好得多,学校破格保送上大学,被他婉言谢绝了,目的是为了来年凭自己的本事考一个如意的学校。想不到这个决定毁了他一生,文化大革命开始后,大学关上了招生的大门,他也就永远失去了读大学的机会。直到今天,他还呆在农村,成了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地地道道的红头老签,光景过得一塌糊涂!你想想,要是他当年的心性不要太高,早一年去上大学,咋会过这苦不堪言的日子呢?
现在,这高考才恢复有几年?能赶上考学就算幸运了,更别说咱也算顺利的考上了。再说,这形势到底往哪儿发展谁能说得准?解放以来几十年,今天一个运动明天一个运动,那个运动不是咱老百姓遭殃啊!要是真的像毛主席说得那样:文化大革命要隔七、八年来一次,形成一种制度。到那时,保不准大学又要停止招生了。要真是这样,咱后悔都来不及!
种不好庄稼耽误一季子,迈不好人生的脚步耽误一辈子,宁愿就低不就高,也比永远上不成学好上几百倍!别在意考得好考得坏考得大考得小,只要能考上就是好事。无论咋说,剜到篮里才是菜,进到门里才算客!你就听我一句话,将就着先去上吧。
父亲一席质朴而生动的话语,早已经打动了我的心。虽然文革的记忆相当模糊,不谙世事懵懂无知的我,还是能够读懂父亲的良苦用心,能够洞穿岁月带给他的惨痛教训,仿佛看见了刻在他心头上的一道道伤痕,居然理解和接受了他的建议,不再执拗于自己的理想,愉快地走进了那个并不如意的学校。
后来,我参加了工作,再一次爆发文化大革命的梦魇,也没有像父亲担忧的那样降临到这个世界上,我也更加深刻的理解:文革十年,愚弄了多少人的命运,扭曲了多少人的良知!父亲当年作出这个决定,需要多大的勇气,下了多大的决心!
看着我四处奔波,埋头书桌,进修充电,辛苦异常的读大专读本科读....,学管理学法律学....,一向磊落的父亲,似乎也意识到了当年对形势的误判耽误了自己的孩子,歉疚之意越来越重。
有一次,父亲竟然郑重其事地问我:没让你再考一次,你怨我吧?!他这一问,倒使我的心头涌起了无尽的酸楚:父亲分明郁结了太多的痛苦,并且随着岁月的推移愈发严重,心理的负担已经超乎他能承受的底线。
这一次,该轮到我劝解他了:怎么能怨你呢?要抱怨也只能抱怨那个无道的时代,是罪恶的文革亵渎了你的善良,是对动乱的恐惧,叫你作出了今天看来多少有些滑稽可笑的决定。这,怨不得你。人,谁都没有前后眼,只能根据以往的经历作出自己的判断。历史对百姓的捉弄,很多时候都是身不由己。刚刚从恶梦中走出来,谁都会心有余悸。可怜天下父母心,普天下有责任感的父母,面对孩子的前程,谁都不会无动于衷的!
我不知道,晚年的父亲是否已经释然。但那个留给他许多痛苦记忆的文化大革命,至今都没有而且永远都不会再一次卷土重来,肯定会使他欣慰不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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